小團圓.JPG 

「這是一個熱情故事,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,
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。」--
張愛玲

這本書最近很紅,我買後兩週終究忍不住倉卒偷翻了噗
繼前年李安的電影『色,戒』之後,
張愛玲已經離世十四年,依舊得到這麼多人的注目和討論,
這就是所謂的音容宛在嗎?(笑)
該銷毀?該出版?裡頭寫的全是真的?也有假的?
這類的討論想必在將來只會愈來愈多、不會減少,
但我想這對她都已經不重要了。
那封面到底是山茶?牡丹?還是基因突變的彩色高麗菜?

她過世的時候我對她不認得、只知道她是張小燕的表姨媽
然後那時聽過一個笑話:陳文茜當年還在民進黨當文宣部主任,
開會開到一半聽到張愛玲的死訊,
她臉一沉、突然站起身和那些民進黨的男人們吼:
『張愛玲都死了、你們吵這些無聊的事做什麼?』然後就離場噗
當時覺得很好笑、現在覺得很理所當然噗
大一唸現代小說選讀,要讀紅玫瑰與白玫瑰,
但因為不是我們組報告的內容,
所以對那賤人振保以外沒太深印象,
當時很緊張自己的報告:張大春的長髮の仮面!

我開始對她熟悉是因為公共電視2004年拍了『她從海上來』。
被劇中取自她書上的旁白吸引、開始對她的人生和作品充滿興趣,
加上一向熱愛用風花雪月來描摹堂本光一噗
這下就像挖到寶藏一樣,哪可放過這大好的機會,
就買了一本她的散文集流言來看,
簡直是驚為天人,從此一看再看、愛不釋手,
後來就開始漸漸收集她的書,
半生緣、傾城之戀和第一爐香是一定要的,
張看、餘韻、續集、沉香、惘然記、對照記....
最後連跟她相關的也全都看了:
百年家族張愛玲、孤島張愛玲、張愛玲的世界....
就是死都不看無賴人的今生今世噗

她是個很精采的人、有著很傳奇的人生,
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歷史無法遺忘的超級巨星了,
真實人生裡的故事比自己小說寫得還要變態、戲劇性,
如今又因為小團圓出版,又更讓人覺得她的人生何止戲劇性,
簡直驚心動魄,她卻能直視無諱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。

一開始的女子高校生活人名多得讓人頭昏想睡先跳過,
張愛玲寫到和父親的相處,在她被父親囚禁前,
比『寂寞時他喜歡我』的雲煙繚繞多了一點和悅,
她寫最多的是她和自己母親的相處,
已經不只是『流言』中提到的跟母親拿錢的難堪~
『那一點點瑣屑的難堪,漸漸的毀了我對她的愛』
沒想到那樣寧可走幾小時路回家也不願跟母親要公車錢的難堪,
曾經讓她想到跳樓、讓地面重重的摔她母親一個嘴巴子,
此外無法讓她母親知道她是真的不過意....母親還把她的獎學金全賭輸>.<
即使如此,她總是在意著要還給母親錢,
全文至少出現兩次:她要把錢放在長盒子裡,
上面堅持再舖滿了一打玫瑰花,然後還給母親....@@;;;
最終她結算所有欠母親的錢,還給母親二兩金子,
她母親哭鬧一場說『虎毒不食子』後不肯拿,
想不到她只是淡淡的跟姑姑說:鬧了一場、可怕。
這種漠然冷冽中還有浪漫玫瑰花的親子關係、
母親複雜的交往關係、跟姑姑的同性戀愛、
姑姑亂倫愛上自己姪子...這些和無賴人那段相比,都太過太過驚人了!

我想她相信愛情、也真的愛過無賴人,
她寫和無賴人那段,
不是為了給自己留住這段記憶或跟無賴人對打,
而是自己如此轟轟烈烈經歷過愛情:
從金黃色的永生到連海枯石爛也很快(嘆)
這樣的情感轉折、身為一個小說家:是很值得寫。
只是透露了太多、一不小心總成了八卦的對象,
實在是因為大家對她太着迷、
對她跟無賴人那段太好奇的緣故~
不過這本書無賴人所佔篇幅其實不到二分之一,
到163頁才出場、而且毫無鋪陳,就這樣出現了。
無賴人走後,竟還有個大家都不曾知道的好男人(是導演桑弧嗎?),
但是無疾而終,也沒交代來龍去脈,
她只淡淡自嘲自己不但成了殘花敗柳,
還被無賴人糟蹋成殘廢:子宮頸斷裂(!)

這樣拿刀殘忍切割的是自己慘烈又不堪的一生,
是自己受盡來自無賴人和母親的痛苦後所沉澱的一生,
但是通篇她對痛苦來源沒有千刀萬剮、也沒有惡言相向,
只是面對,誠實的寫下來,一遍又一遍的檢視,偶爾不忘自嘲,
最後那個讓她快樂了很久很久的夢.....看了都要掉淚。
對人生要到何等寬容的地步、才能這麼勇敢的全部寫下來?
也難怪在銷不銷毀、出不出版之間,
她自己也改來改去拿不定主意、因為這需要太大的勇氣了。

她的文體也變了,
不再是我們向來迷戀慣了的她二、三十歲寫的那樣瑰美的文字,
華麗又蒼涼的手勢不見了,
不再是堆砌得高高的變成了浮雕的油彩,
而是節制,簡約的平面,
像是在跟已經讀了太多張愛玲的你對話,
可沒寫出來的又比寫出來的多了更多更多,
她又要你去看百轉千迴後那兩行間仍未寫出的那一行。

我覺得很感動,其實,或者用九莉的說法:『很震動』。
才子佳人的大團圓,在愛情涼了之後,只剩下一個夢,
回憶在愛情裡不顧一切不問值不值得的自己,只剩悵然。
回憶在親情裡老斤斤計較卻仍用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母親的自己,
只有冷漠與遠遠觀望,
張愛玲透過這本小說,跟她的人生團圓,
曾經進出、駐足停留在她七十幾年生命的一百多個人,
她的父親母親弟弟後母、最愛的姑姑、龐大的家族、
談過感情的幾個男人、修道院中學時的同學修女和好友、
甚至連幫她診斷出子宮頸斷裂的廣東人醫生、在紐約時幫她墮胎的醫生,
還有在華盛頓特區看到那個被隔離在圍牆外的小女孩,
她全都寫進小團圓裡了!
雖然不是文學成就最高的作品、其實她也不需要再證明什麼,
但是她最深刻的親身體驗、最深知的材料,
一生的故事、濃縮成熱情、背叛與原諒,
送給熟知她的、她最在意的讀者們當做最終回,
身為一個小小張迷,我無比感激。

『壞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,好的作家使你看見愚昧,
偉大的作家使你看見愚昧的同時,
認出自己的原型,湧出最深刻的悲憫。』

我喜歡她,
她對人生的很多感慨,很好用、很容易剽竊,
因為她總是用最精妙的文字、講出最細膩又玲瓏剔透的感覺。
她對世界帶給她的豐富感官享受和愉悅,
透過字裡行間讓你窺見她如何對這個世界戀戀不捨~
公寓生活、電車低語、紅綠燈、鹽水花生、奶油蛋糕.....
她寫愛情小說、但更多的是市井小民的生活,
戰爭後的香港、中產階級的上海的荒涼....
我喜歡她,
是因為在我對很多糾結複雜甚至卑劣的人性還不甚明瞭時,
她已經為我解釋了一切。

張愛玲@花蓮.JPG 

這是她和台灣唯一一次的接觸,41歲,
她當年因公來台灣和香港,陪同的還有白先勇和王文興等人,
因為她很喜歡王禎和小說處女作『鬼、北風、人』,
所以想去王禎和小說裡寫的那個地方:花蓮看看,
她當時就住在王禎和花蓮的家,
後來還在花蓮市的金茂照相館合影留下這張照片(註),
右邊的是王禎和、左邊則是王禎和的媽媽,
她離開時還送給王媽媽一個禮物留念!

這是我看過她最美的一張照片,
也是我覺得她應該有的樣子、高高瘦瘦而且是美麗的。

謝謝妳、張愛玲,
謝謝妳留給華人世界這麼多。

註:金茂照相館現在還在,她們應該把這照片放大當招牌的,多珍貴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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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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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洄瀾
  • 我是花蓮人
    我喜歡小團圓
    你寫出我的感動
    算知音
    像袁瓊瓊很笨
    就看不懂小團圓
    亂評
    謝謝你
  • 喔不客氣我只是隨便寫寫啦、不算正式的評論噗
    我有看袁瓊瓊的說法,小說寫得好或不好見仁見智,
    我比較贊同美杜莎整理的JOYCE的說法,
    我個人是覺得小團圓寫得很好、是張愛小說中使用最多技巧的,
    和早期的很不同,太豐富了,有很多面向值得討論,
    還得一看再看並經過許多沉澱後才能略窺一二。

    妳應該去金茂照相館看看、這照片現在應該是保存在王禎和手中。

    小綴(Greer) 於 2009/04/18 22:42 回覆

  • 小兵猴
  • 我非常熱愛張愛玲 不過小團圓我還沒看過! 非常想看 你的文讓我更心癢了 趁我下次回台灣趕快去買來看吧~~
    我記得年輕點時 還抄寫她的文句 只因實在太愛了 我大膽認為只要是女人看了張愛玲的文 都會有種與自身連接的感觸的 只是多少的程度不同
  • 你也是張迷嗎?如果你對張愛的家族很熟,對她的人生故事也很有興趣的話,
    那一定要看小團圓,而且建議買繁體中文版(馬囧!我不想寫簡體字>o<)
    很值得一看再看的、我一開始也是迷上她瑰美的文字、文體性很強,
    而且她超會用比喻的,對文字掌握度很高,有些句子真的看了就不會忘記,
    像摩卡可可碎片星冰樂一樣令人着迷上癮想一直看下去(這句就是劣質比喻噗)
    以前我還會在閒聊間提及她的句子給四周的人聽,如果對方也能懂的話,
    我就推定是具有類似氣味的人、可以當朋友,這招履試不爽很好用喔噗

    小綴(Greer) 於 2009/06/16 15:27 回覆

  • 小兵猴
  • 是呀!!我聽聞這本書很久了 不過人在國外 買不到 快要回台灣了 下飛機第一件事 一定去買這本書! 她那句"低到塵埃裡" 我真是愛不釋手 每每想到就會有點感觸呀~~~
    挺高興色戒讓更多周遭的朋友認識張愛玲了 讓我提起她時 大家不會再是霧煞煞...汗....
  • 『她見到他,頭低低的,但心底是歡喜的,頭低得很低很低,低到塵埃裡,開出一朵花。』
    這是她當初接受胡蘭成時寫給胡的吧,嗚嗚現在看了好想哭!
    小團圓裡她的文字更洗鍊、簡單幾行字蘊藏的情感和轉折卻更豐富,
    那本書是她晚年的心血結晶我覺得,值得細細品味~
    妳也可以去我上面列出來的美杜莎的家參觀,有很多小團圓的資料喔!

    小綴(Greer) 於 2009/06/16 23:27 回覆

  • affection211
  • 嗯.....

    可要讀懂小團圓,得對張愛玲的身世背景略知一二才能投射其中,這是我的看法,當初事在一之半解之下看完小團圓,對於其中的故事還是迷糊。直到最近再拿出來看,才能漸漸了解其中的內容。真如其名:團圓了。
  • 你說得很對,因為我之前已經看了不少張愛玲,尤其是流言,
    每隔一陣子就會拿出來讀,還有她欽訂的對照記,跟一些研究她的書,
    對她和她的家人朋友,已經有認識,所以小團圓一看就知道誰是誰,
    但如果對張愛玲的人生不了解直接讀小團圓,恐怕會陷入五里霧中 @@;;;
    我想張愛玲也是寫給熟悉她的忠實讀者看的,如果對她還不算熟悉,
    會建議先看流言、第一爐香跟傾城之戀,看了小團圓再回頭看之前的作品,
    又有許多不同感受,很多短篇的角色設定、橋段,真的都有她本人的影子!

    有人說小團圓是她的日記,我不太認同,她還是有用很多小說技巧去寫,
    只是和年輕時的筆法不太相同,反到有點像她晚年修改的惘然記裡那三篇,
    尤其是色戒和浮花浪蕊,意識流、時空交錯、寫寫藏藏的,
    不變的是俯拾皆是的好句子,和胡爺爺的民國女子相比,胡浮誇吹捧,
    她勇敢切實多了,最後那個夢她也不避諱的寫出來,但相較之下,
    她和她母親的部分,才是這小說給我的最大衝擊,也是另一個更令人玩味的點!
    小團圓應該是她用自己一生的幸與不幸為題材,完成的一部作品,非常勇敢,
    雖然讀完後會很難過,可卻也有股你所說的『團圓了』的淡然,這就是她,
    從不避諱寫出驚滔駭浪,但總會讓我們感受到一種隱隱的、哀矜勿喜的胸懷,
    小團圓我個人是很推崇、值得一看再看的,希望可以看到更多張迷的討論!

    小綴(Greer) 於 2010/01/07 23:46 回覆